解禁也不能放松警惕

受访专家:武汉大学健康学院院长、新发传染病专家 于学杰

□本报记者 高 阳 □本报驻韩国、意大利、美国、德国、西班牙特派、特约记者 马 菲 韩 硕 郑 琪 青 木 王 方

进入5月以来,欧洲新冠肺炎新增确诊数明显下降,为了重振经济,各国政府开始尝试放宽防控限制措施。我国也在经历武汉解封、湖北解封,各省市下调防控级别后,逐渐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。在全球疫情防控初见曙光之际,刚解禁没几天的部分国家和地区先后出现疫情反弹的苗头,令民众稍稍放松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。世界卫生组织对此紧急呼吁,解禁不等于解疫,当下仍要保持警惕,以便在出现病例回升时迅速采取控制措施。

韩国是最早一批疫情趋稳的国家之一。4月19日,政府宣布放宽部分限制,但继续实施“保持社交距离”措施。韩国中央灾难安全对策本部发布个人生活防疫细则,包括勤洗手、每天2次通风换气并周期性消毒、人与人之间保持两臂距离等5项基本守则,以及戴口罩、保持健康生活习惯等4项辅助守则。5月6日起,韩国转入日常生活和防疫工作并行的“生活防疫阶段”,之前因疫情暂停使用的各类设施分阶段重新启用,原则上允许在遵守防疫规定的条件下举行聚集性活动。针对人员密集场所,中央政府把暂缓运营等行政命令改为建议。进入生活防疫阶段以来,韩国外出人群明显增多。记者近日在首尔市一处公园看到,停车场几乎爆满,许多人聚在草坪上玩耍。

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一起与首尔市梨泰院夜店相关的聚集性感染事件,使韩国新增病例数再度激增。5月6日,一名29岁的男子新冠病毒检测呈阳性,他曾于1日晚至2日凌晨去过首尔梨泰院地区的多家夜店且未戴口罩。8日起,韩国每日新增病例数反弹至两位数,从10日起一直在30例左右徘徊。截止到5月14日零时,梨泰院夜店集体感染事件已致131人确诊。韩国政府下达行政命令,从8日晚8点起,娱乐设施暂停营业,为期一个月。因集体感染事件,原定于13日复课的高三年级推迟至20日返校,其余年级将从27日后陆续复课。韩国教育部表示,不排除再次推迟复课的可能。韩国外长康京和表示,防疫部门正极力追寻关联病例,并积极进行病毒检测。鉴于一些到访过夜店的人不愿暴露身份,首尔市于11日率先实施匿名检测,受检人员只提供电话号码即可。13日起,对梨泰院夜店访客实施匿名新冠病毒检测的范围扩大至全国。目前,首尔市已对4月24日到5月6日去过梨泰院五家夜店的5517人进行了逐一确认,同时通过移动通信基站使用信息、刷卡明细、监控资料等对失联者进行确认和追踪。警方在全国范围内组建快速反应体系,将出动8000多名警力追踪密切接触者,在掌握相应时段曾利用梨泰院一带通信基站的1万余人名单后,向他们发送了要求接受新冠病毒检测的短信。

作为欧洲最先暴发疫情的国家,意大利在全国范围“封城”55天后,制造业、建筑业和批发业从5月4日起恢复工作,民众可以出门,但不能去其他省份;5月18日起,零售业、博物馆、画廊和图书馆恢复运营;6月1日起,酒吧、餐厅、理发店和美容院将重新营业。意大利总理孔特强调,未来几个月会继续采取社交隔离措施,要求民众在解封过程中谨慎遵循防疫规定,防止疫情再次恶化。意政府称,若疫情反复,将再次考虑“封城”,对于风险较低的地区,如果疫情控制得理想,不排除在部分地区提前进一步解禁。

5月4日,近450万意大利人复工。记者在罗马街头看到,不少市民出门散步、晒太阳,大部分民众防护意识较高,会自觉保持距离并佩戴口罩;酒吧和餐馆开始提供外卖服务,店铺入口处有消毒液和一次性手套;大小公园门口的黄色封条已经撕下,里面游客较多;路口重现汽车排队等红灯的情景,当绿灯亮起时,司机鸣笛催促前车快点走的噪音也回来了,整个城市萌发出生机。随着出行限制的放松,罗马中央火车站也热闹了起来,红十字会的志愿者在此严阵以待,为乘客进行证件检查及体温测试。意大利内政部长拉莫尔杰塞对解封后民众的行为感到满意:“意大利人表现出了极大的责任感。”但据安莎社5月13日报道,自解禁以来,意大利疫情首显反弹迹象,新增感染人数在经过数天的持续下降后,5月12日,单日新增感染1402人,较前日增长近700人。

德国是较早着手解封的欧洲国家,但解封后情况不太乐观。4月15日,德国总理默克尔宣布部分解封决定:4月20日起,营业面积小于800平方米的零售商可恢复营业;5月4日学校陆续复课,优先考虑应届毕业生;餐馆、电影院等场所将继续关闭;继续实施“交际禁令”,联邦政府强烈建议人们在公共场合戴口罩,之后陆续有十几个州宣布实施“口罩强制令”。

不过,就在5月6日德国政府宣布进一步“解封”计划后,多地暴发规模超百人的集体感染。在北莱茵-威斯特法伦州的一家肉类加工厂,约1200名员工中已有超过100人确诊,目前该工厂暂时关闭,该州已决定重启封锁。此外,石勒苏益格-荷尔斯泰因州的一家屠宰场,已经累计报告109例确诊病例;图林根州多家老年护理中心暴发集体感染,该州州长施韦斯伯格表示,将要求部分地区民众继续待在家中。德国疾控机构罗伯特·科赫研究所表示,5月10日德国传染指数回升至1.13,即每个感染者传染1.13人,这一数字创下4月16日以来的新高。5月11日,默克尔宣告德国疫情处于“新阶段”,警告民众必须遵守“交际禁令”,出门戴口罩。德国卫生部长施潘也呼吁各地政府不能手软,立即跟踪所有感染路径、隔离所有接触者。对于政府的措施,大多数民众表示理解,但多地近日仍出现“反对交际禁令”的游行活动。

西班牙是全球确诊病例数第二多的国家。就在5月2日,西班牙迎来新冠肺炎防疫措施大规模解禁的第一天,刚刚结束7周居家隔离的居民获准出门锻炼。为避免人群在户外过度聚集,政府推行分时管理规定:不同年龄段人群按规定时段到户外活动,外出时间在1小时内,距离不超过1公里,民众尽量分散行走,室内公共场所必须戴口罩,室外不做强制要求。

但实际情况是,5月4日早晨,十几万民众涌上巴塞罗那街头,场面十分热闹,大多数人为能外出自由活动感到高兴。警方表示,很多市民没有遵守政府制定的分时、分段外出规则,几乎是老中青一起出现在大街上,这样对防控疫情十分不利。西班牙医学专家也对“半解禁”表示了反对,认为民众把半解禁等同于全解禁,在疫情还没有完全被控制的情况下,很容易导致二次暴发。专家指出,二次暴发的病毒宿主可能是无症状感染者,这个群体多为青年人。目前西班牙的医疗卫生体系,只能对有症状的患者进行核酸检测,因此无症状感染者是个很大的隐患。据加泰罗尼亚电视台5月9日报道,许多儿童在半解禁外出后出现感染症状,应引起政府和医学界的高度重视。

美国约翰·霍普金斯大学数据显示,截至北京时间5月14日17时,美国累计确诊病例数全球最多,已超过139万,24小时新增确诊数也居全球首位。在形势依然严峻的情况下,美国大多数州在制定了诸多限制性要求后,已经部分重开经济。例如,阿拉巴马州从5月11日开始,取消对10人以上聚会的限制,但仍需保持6英尺(约1.8米)的社交距离;酒吧和餐馆被允许以一半的客容量开放,但必须执行保持社交距离的规定。在亚利桑那州,健身房和游泳池可在有限制的情况下开放,职业体育联盟5月15日后可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重启。阿肯色州规定,部分牙科、餐馆等11日起可重新开放,但只能以1/3的客容量营业,且必须遵守严格的卫生要求。佛罗里达州从5月4日起允许部分海滩、餐馆、图书馆、博物馆以1/4的客容量开放。

不过,美国公共卫生界对复工普遍持谨慎态度。5月12日,美国顶级传染病专家、国家卫生研究院下属国家过敏症和传染病研究所所长安东尼·福奇,在参加国会参议院听证会时表示:“若一些地方提前放开防控措施,我担心感染病例可能会上升,造成疫情暴发,后果可能很严重。即便那些以审慎节奏重启经济的州,当疫情防控措施放松时,无疑会再次出现一些感染病例。”约翰·霍普金斯-布隆伯格公共卫生学院卫生安全中心主任汤姆·英格尔斯比说,在研发出有效疫苗前,新冠病毒不会像特朗普总统所说的那样逐渐“消失”,随着各地逐步复工,社交活动会增加,新增感染病例可能重新抬头。美国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5月12日发布的模型预测,到8月4日美国可能会有14.7万人死于新冠肺炎,这比该模型数日前的预测增加了约1万人。

国内零星散发本土病例

相较于国外仍面临较高风险,国内防控形势持续向好,很多地方保持了长时间的无新增确诊病例纪录,各地因时因势调整了应急响应级别。目前,全国服务行业复工率超过了80%,各大景区、公园、博物馆、电影院等公共场所也在陆续重新开放中,“五一”期间,人们重新感受到了人间烟火:景区渐渐多起来的游客,路上拥挤的车流,餐馆里也有了不少人气……种种迹象表明,人们的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回到正常轨道。

但在这期间,部分人麻痹大意、过早放松警惕的做法也招来了疫情小股反弹的发生。5月8日,吉林省舒兰市公布1例本地确诊病例,打破了此前全省73天无新增本地确诊病例的纪录。5月10日起,舒兰市“封城”,上调为高风险,全面进入战时状态。截至5月12日,其导致的感染者增至22人,367名密接者隔离。本次传染链条中,首例确诊病例为舒兰市公安局一位洗衣女工,无省外居住史、活动史,暂时未发现境外、重点省份返吉人员接触史,感染源至今是谜。此外,舒兰疫情还出现了跨省传播。辽宁省沈阳市5月10日报告1例新增病例,为舒兰市聚集性疫情的关联病例。该病例“五一”期间回吉林探亲,因频繁出入小区、与朋友聚餐等导致感染。他回沈阳确诊后,曾与其接触的近400人也被隔离。

十多天来,国内已有7省份报告新增本土确诊病例,共有3起感染事件尚未发布传染源,除了吉林省舒兰市,还涉及武汉市东西湖区、广州市增城区。5月9日、10日,武汉市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6例,均来自同一小区。为彻底摸清潜在感染者,5月13日起,武汉全市进行为期10天的全民免费核酸检测“大会战”。此前,4月26日、27日,广州市增城区报告无症状感染者7例,他们均常住新塘镇,为同一个家庭的6名成员和1名密切接触的同事。

武汉大学健康学院院长、新发传染病专家于学杰提醒,目前疫情仍旧潜藏不少危机,还远远未到“随心所欲”的时候。近日部分地区疫情出现反弹的主要原因就是放松警惕、人群聚集。无论是舒兰的“来源成谜”,武汉的社区传播,还是多地发现的“无症状”“常阳”患者,都证明了新冠病毒十分狡猾,隐形的感染者有一定比例,尽管这些人没症状,但是一旦传染给易感人群就容易发病。目前拥有新冠病毒抗体的群体占比仍较低,这意味着大多数人口仍容易感染该病毒。在真正找到有效治疗办法以及疫苗研发成功前,低风险不等于零风险,暂时“清零”不等于可以放松警惕。

解禁也不能太疯狂

于学杰认为,经济复苏的前提和关键在于控制疫情,防止二次暴发。当前,拉丁美洲、非洲的确诊病例数量在持续增长;欧美确诊人数上升的态势也并未完全止住;对我国来说,境外疫情态势不可小视,外防输入压力持续加大,国内疫情反弹的风险也始终存在。在疫情全球“大流行”的背景下,出现局部反弹是不可避免的,但在疫情尚未完全控制住前,欧美国家解禁,显得有些操之过急。于学杰认为,这可能会给全球抗疫带来诸多不确定风险因素,比如再次暴发大范围的感染。对欧美国家来说,他们着急解封,可能也有不可忽视的社会和文化因素。封锁措施对其造成了严重的社会经济影响,波及无数人的生计。为了保护生命和生计,暂时解禁可以刺激经济,避免引发社会危机和经济危机等次生灾害。

于学杰说,各国着急复工解禁,对中国来说,可能会给日后的国际交流发展带来隐患。短期来看,我国可以施行短期旅行、贸易等疫情方面的控制和封锁,但从长期来看,不通航、不通行、不交流是不可能的,同样是复工,国外风险更大。

当然,我们也没必要因为局部反弹和个别病例而过分担忧。中央政治局常委会提到,湖北保卫战、武汉保卫战取得决定性成果,全国疫情防控阻击战取得重大战略成果。经过多个月奋战,我们不仅控制住了疫情,更积累了很多防控经验和治疗经验,有理由相信,在强有力的防控措施之下,零星的病例不会再造成流行。

“做好常态化防控,才能夺取抗疫最后胜利。”于学杰建议,政府部门应该坚持疫情防控常态化的思路,结合疫情防控形势变化,及时调整防控等级和策略重点。加强主动监测和重点人群筛查,落实“四早”政策和疫情处置长效机制。严格境外人员入境和无症状感染者管理,并加强养老院、服务行业、餐饮行业等重点场所从业人员核酸检测,做到对重点人群“应检尽检”,其他人群“愿检尽检”。

5月8日,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发布《关于做好新冠肺炎疫情常态化防控工作的指导意见》指出,当前一些习惯仍要保持:

上班族在交谈、候车、等电梯、排队时,佩戴口罩,与他人保持1米以上的距离;企业单位减少举办大型会议,减少非必要的聚集性活动;勤洗手、吃饭时使用公筷,咳嗽、打喷嚏时注意遮挡;工作生活场所加强通风消毒等。

中小学开学后,家长和老师要引导孩子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,保持手卫生,餐前、便前便后、接触垃圾后、外出归来、接触公共学习用品后要及时洗手;学校公共区域设立1米线,有条件的学校用餐时尽量一人一桌,错峰就餐;低风险地区校园内学生不需佩戴口罩,教师授课时不需佩戴口罩,不建议托幼机构婴幼儿佩戴口罩。

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,户外运动且周边人员稀少时,可不用戴口罩,运动休息间隙避免与他人近距离接触;不参加室内团体对抗性体育运动,触摸公共体育器械后,注意及时洗手;去医院看病时,尽量避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,患者及陪同人员应全程佩戴医用外科口罩,保持手卫生,同时配合医务人员要求进行发热排查,减少在医院逗留的时间。

那究竟什么情况才符合解封标准呢?世界卫生组织5月11日发布指导意见,建议各国在解除封锁之前应先回答三个关键问题:首先,疫情是否得到控制;其次,医疗保健系统能否应对放松管控措施后可能出现的疫情反弹;最后,公共卫生监控系统是否有能力检测和追踪确诊病例以及密切接触者,并掌握疫情进展。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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